与东坡的三次重逢
2026-04-23

◎刘敬


东坡先生诗云:“旧书不厌百回读,熟读深思子自知。”于我而言,林语堂的那本《苏东坡传》,恰似一位豁达爽朗的故交,从青涩少年郎,到渐识愁滋味,再到如今立于三尺讲台,每每于灯下重逢,字里行间竟总能漾出别样的波光来。这光,非书页自生,乃岁月镀上的一层金边,映照着我与东坡先生隔世相望、不断生长的心魂。


初遇此书,尚在乡中学堂。那时,我还是个未曾离巢的雏鸟,目光所及,不过是校园四角的天空。课本里“大江东去”的豪迈,亦仅是需要背诵默写的方块字罢了,铿锵却隔膜。直到那个午后,在班主任那间弥漫着旧纸与墨香的宿舍里,我怯生生地捧回了这本厚重的《苏东坡传》。夜阑人静,灯火昏暗,我读到的东坡,更像一个遥远而炫目的传奇。他的才华,是“明月几时有”的天上宫阙;他的坎坷,是“乌台诗案”里的惊心动魄。我羡慕他那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潇洒,却不解这潇洒的背后,需要何等坚韧的筋骨来支撑。彼时合上书页,心中所感除了几分对“大人物”的敬仰,更多的,竟是一股想要立刻挣脱这贫瘠乡野,奔赴外面广阔天地的冲动。书,是读完了,东坡,却仍站在云端,笑意温和又遥不可及。


中考结束,我负笈远行,至省城读中专。远离了父母的唠叨,也失却了故乡的荫庇,方知“独立”二字,掺着太多的惶惑与艰辛。狭小的宿舍床铺,成了我的“避秦桃源”。再次翻开《苏东坡传》,书页已微卷,似掬一捧旧时月色。其时,东坡仿佛从云端一步步走了下来。读到他被一贬再贬,从繁华京师直至荒凉儋州,我竟第一次品出了那“豁达”与“豪迈”背后的苦涩与无奈。那不再是标签式的乐观,更像是在泥泞中跋涉,浑身冰凉,却仍不忘抬头寻觅星光的倔强。我仿佛看见,在惠州那个闷热的午后,他摇着蒲扇,对着一锅只求果腹的“东坡肉”摇头苦笑的模样。那份苦中作乐的从容,像一道微光,照进了我初涉人世的青春。原来,人生的风雨,在悲苦摧折之外,亦能滋养性灵呢。我开始学着在一封封家书里,报喜不报忧,学着在受困遇挫时,摇首沉吟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是的,彼时的东坡,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师长。


花开花谢,四季流转。岁月推着我成了家,立了业——做了乡村中学的语文教师。每日与懵懂又鲜活的生命相对,赏读、体悟那些千百年前的诗文,方知“传承”二字的重量。一个批改作业至深夜的晚上,我泡一杯浓茶,再一次请出已显“老态”的《苏东坡传》。茶香氤氲中,目光掠过熟悉的段落,一时竟心潮起伏,难以自抑。我不再仅仅关注他个人的沉浮荣辱,而是更多地看见了他无论身处何地,皆能“落地生根”的本事:在杭州,他疏浚西湖,留下苏堤春晓;在黄州,他躬耕东坡,体味民生多艰;即便在天涯海角的儋州,他仍开馆授徒,播撒文明的种子,真正做到了令后人所赞的“沧海何曾断地脉”,这是何等博大而温厚的生命力!它不再仅是个人处世的哲学,更是一种对人间烟火、对脚下土地深沉的眷恋与担当。当我再次走上讲台,望向台下那些清澈又迷茫的眼睛,忽然明了,我所传授的,不应仅是知识,更应是这份无论际遇如何,皆能热爱生活、心念家国的情怀啊!


忽忽年华空冷暖。《苏东坡传》给我的感悟,终因年岁的不同而迥然相异。正如东坡所言,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。”那雪泥鸿爪,痕迹浅深,非经时光淘洗不能显其真意。重读,或许正是在熟悉的文字疆域里,一次次辨认那独属于自己的、新的生命爪痕的过程吧。而我确信,这过程本身便是一种幸福,一种成长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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