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李磊

已经记不清哪一天，父亲告诉我，希望我以后能成为一名老师。只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，眼里满是憧憬。

从那以后，便很少从他口中听到这份期望。

没想到，多年后，父亲一句无心之言竟成为我一生所向的事业。

2024年，我走进工作岗位。一个“孩子”即将遇见另一群孩子。

开学前，我一直在想，这是一群怎样的孩子，带着这份期待与忐忑来到9月1日。那一天，我敞开双手，一些孩子朝我奔来，在拥抱的一瞬间，他们深深地治愈了我。

那是我们送给彼此的第一份礼物。

时间一点一点从指尖溜走，但这份“礼物”一直在延续。就像小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，在嬉笑打闹间，他给你一块糖果，那时你觉得他是你人生中最好的朋友，你大概会觉得这块糖果是前所未有的美味。回家以后，你不免想着，下一次见面，你要给他带点什么小礼物。你开始留意家中出现过的一切零食玩物：一块饼干，一支蜡笔，几张好看的游戏卡牌……在大人眼中这些微乎其微，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，而你却将它们一个一个收藏起来，只等下次见面时捧给对方。甚至你满怀期待他见到你手中的“礼物”时，是和你一样的惊喜与感动。

随着年岁增长，这份期待也一直伴随我，在生命中从未舍弃。

有一天，我看见一个孩子下课后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书，静静观察了好一会儿。午休时，他也把书贴在耳边，仿佛那是他最亲密的伙伴。我原以为不过是本图画绘本，直到放学帮孩子们收拾书包，才无意间瞥见封面上的字——《小王子》。我轻轻翻开，惊讶地发现竟是一本纯文字书。“7岁的孩子……能读懂吗？”我心里悄悄问自己。

“老师，你看过《小王子》吗，我真的好想成为小王子呀！”

孩子的话让我一时无言。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的初夏，我独自离家赴成都求学。临行前，朋友担心我在他乡寂寞，特意送我两本小书，其中一本便是安托万·德·圣-埃克苏佩里的《小王子》。那些年里，这本小书一直带在身边，累了便拿出来，一字一句慢慢地读，不觉得累，也不觉得孤单。

《小王子》是我那时的童话，夜夜伴我入梦。

几年过去，当我站在讲台上，看见台下孩子满怀期待地读着《小王子》，目光明净如水，我才恍然意识到——那朵温柔的玫瑰，原来一直开在我的生命里。

星期天上午，两个孩子跟着父母来学校上劳动课。午后快两点时，孩子和大人都已饥肠辘辘。我见办公室里还剩下几个橘子，便剥好分给他们。可两个孩子只把橘子捧在手心，迟迟不吃。我问他们怎么不吃，他们也不答话，只是互相望望，又扭头看向窗外。

不一会儿，孩子的父母走了进来。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橘子递到爸妈嘴边——等爸爸妈妈吃了一瓣，自己才把最后一瓣放进嘴里，脸上漾开轻轻的笑意。

送他们出校门，其中一个男孩对我说：“李老师，你的橘子真甜，你不要给我们了，那样你就没有了。”

六岁孩子的一句话，让我心里又暖又涩。我惊异于孩子内心的敏感与细腻，也为他的懂事而心疼。我想起进校之初，校长予我寄语：“把世界的最好交给孩子，把最好的世界还给孩子。”当时我并不明白，现在却慢慢懂得，这一交一还中，折射出孩子世界最本真的模样。

开学时，我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本《慢慢成长手册》，让他们记下自己的成长点滴。有一天，我看到一位家长在手册后留言：我希望他长大后也能成为一个浪漫的人。

那一刹那，我的眼睛湿润了。

……

有些瞬间，他们将来未必记得。但也许在某个春天，他们会忽然想起，曾经有一位“大哥哥”为他们讲过杜甫的诗，和他们一起看过窗外银杏发芽、落叶，陪他们走过一小段路。

愿我们都能成为彼此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