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罗熠
我在省城工作生活多年,自认为口音已经变了不少,但仍会时不时露出“马脚”——往往交谈不过几句,对方便试探着问:“您是某地人吧?”这乡音竟如一张无形的通行证,牵引我在这陌生城市里,接二连三遇见同乡。那声调里特有的起伏转折,不经意间便叩响了尘封的故园之门,仿佛故乡的泥土气息,被风吹到了异乡的街头巷尾。
前一阵,我到房产中心办事,窗口负责办理业务是个年轻姑娘,办事麻利,笑容得体,普通话流利清晰,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如蝶。然而当我将办好的文件拿到手上时,她却忽然卸下职业性的笑容,低声用方言说:“我们是老乡呢,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了。”那一瞬间,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,我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姑娘,想到我们虽然素昧平生,却喝过同一条江里的水,沐浴过同一方天空下的阳光,或许还曾在故乡的街头擦肩而过。而如今,我们在这个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大都市里萍水相逢,几句乡音,成了我们识别身份、勾起乡愁的密码。
乡音真的有一种魔力,纵使游子漂泊天涯,故乡的模样或已模糊,然而只要开口讲起家乡话,那血脉里深埋的认同便即刻苏醒。就像一粒封冻的种子,只需一滴同源的水分,便能瞬间破土,生出坚韧的藤蔓,瞬间织成一张只属于故乡人的隐秘之网。
感慨之余,也不免心生惶恐:在这个日益拥挤和快节奏的世界里,要把这乡音传承下去,似乎已经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。就以女儿为例,她只在家里和我们说方言,一踏进校门,便无缝切换成普通话。而她说的所谓“方言”,在我们听来,不过是用四川话腔调说出的普通话而已,再没有了那些乡音特有的抑扬顿挫,也缺失了那些浸染着草木气息、炊烟颜色和祖先体温的独特表述。
像女儿这样的情况绝非个例,有的同学甚至压根儿就不会说方言,她们这一代,恐怕注定要成为没有乡音的群体了。待她长大成人,潜藏在唇、齿、喉、舌间的胎记,早已随故乡的云霞一同飘逝了。她们或许能顺畅地通行于更广阔的世界,却再难听懂老屋墙角蟋蟀在秋凉时分的低唱,再难捕捉到风掠过故乡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密语。
她们这一代未来会为自己没有乡音而遗憾么?也许不会,因为从来不曾拥有,便也无所谓失去。乡音就像老家门口那棵大树,有它,固然很好,因为它是每当你回望家园时的醒目坐标;但如果没有,也不会有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虑,因为通往家园的路并未湮灭,只是少了一个显眼的标志而已。
这样想来,我便释然了。或许,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乡愁,女儿以后的乡愁,未必是我们这一代人熟悉的某种腔调,而是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里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,是她从小到大经常光顾的那家蛋糕店,是每天晚饭后我们牵着她的手走过的公园小径——甚至,是那个还愿意牵着父母的手、觉得世界很大的自己。只要她还记得那些陪伴她成长的片段,知道自己的来时路通往何方,那么即使没有乡音这根线的牵绊,她的乡愁,也终归能找到安放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