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土地开口说话 ——王勇长篇小说《川北》的地域性启示
2026-03-20

◎王刊

这几年,关于“县城文学”的讨论多起来。最先,“文学”是“文化”的意思,后来波及“文学”,让“县城文学”回到了“文学”的本位。去年,中国作家协会组织了“著名作家抵达文学‘县’场”的系列活动,引起广泛关注。县城,是一个中间地带,一头连着乡村,一头连着城市。县城作家的优势也许并不在于对城市的文学化表达,恰恰在于他们能频繁返乡,即使不返乡也能借助父母、亲戚等像一根吸管一样,吸纳来自乡野的信息。

在“乡土中国”时期,很多作家是脸上敷着泥巴的“孩子”,乡土文学是文学的主潮。但在转向城镇中国后,乡土文学或新乡土文学日渐式微,这种趋势定会持续下去,直到彻底消失。

一般而言,居于城市后,人们会抛弃或者忘却根植于土地上的那一套语言系统,除尽“乡土”的“土”味,不论是生活语言还是书面表达。大家都认为工业文明的那套话术,才是“高尚的”,通达四海的,才可以证明我们已经进化到了“文明人”。但这种通用语的反面,恰恰是语言个性的磨蚀,是以抹去地方性为代价的。

与“文明人”相反,有些作家会有意识地反向运动。比如罗伟章的《谁在敲门》,就重返乡村,回归大地上的语言。还比如王勇写作《川北》时(作家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),就有意识地贴近供养他的川北大巴山下那片土地,摄取从山川河流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营养物质。“我还是把少有的闲余时间用在了川北土地上的行走,我因此熟悉川北的每一个县,每一个乡镇,乃至很多乡村旮旯,见过三教九流奇奇怪怪的人,收集和听闻了无数的奇闻轶事。”

以上两位作家提供了一条可靠的路径,尤其是一个县城作家如何通往写作的大道,可以作为镜鉴。

首先,要充分吸纳乡村的语言。当然不仅仅是对话,还包括叙述语言。阿来曾经就说过,你要写出地方性,不能仅仅只是在对话里加上几个语气词。吸纳乡村语言,不仅仅是语言要跟着人物走,更重要的是地方性语言有普通话缺少的表现力。比如《川北》里就征用了“怄半个月的气”“撮两瓢苞谷”“文进武出”“哦嗬连天”……这些语言,直接来自生活,不仅不会造成理解困难,还能增强异质感和表现力。那些信手拈来的句子,“顿时就像开水烫蔫的青菜无精打采”“大巴山人形容他们是惹不起的朝天椒”“我是蜜蜂扑过的花”“两片嘴皮就跟打卦似的”……这些语言,是从土地上长出来的,没有泥土就没有它们,与来自城市的语言差别很大,恰恰给人一种蓬勃俏皮感。

《川北》里征用了很多俗语、谚语,“天上起的瓦子云,明天晒得胯子疼”。这些语言,是千年来人们智慧的结晶。

如果说俗语、谚语、语言是小说的软件,没有它们,信息传达不出去,故事没办法“读”与“写”,那么,民歌就是系统提示音。《川北》里收集了大量民歌,“清早起来去上山,拿个锄头扷锅烟……”这些民歌负责情绪、氛围、精神的声音表达,自带地方文化、方言、习俗,让作品更接地气。

《川北》里还有很多民俗礼仪,比如婚姻习俗的三茶六礼;中元节祭祖要烧袱纸、送花盘……这些民俗礼仪揭示着人物行动的原因,预示着情节发展的方向,是交互协议。

民间传说和民间故事,乡村从来都不缺。《川北》里也有相应的描写,以及民间信仰,都带着传奇性和魔幻色彩,增强了阅读的动能,相当于趣味软件。

农耕手艺,比如制漆的手艺;民间秘方,比如捣烂的韭菜敷在跌打处散瘀。这是乡人的智慧总结,是驱动农业社会向前发展的程序。

最后,得深研那些发生在本地区的历史事件。《川北》书写了五十年的历史,从20世纪起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。如何表现这些历史?《川北》采用的不是正面强攻,让小说成为历史演绎,而是将这些宏大的事件推为远景,让桃花湾的秦桂两大家族走上前台,来承受这些事件产生的推力,将百姓的悲喜、抉择附着于历史的经纬之上,这就让小说由“小”知“著”,具有了史诗般的品格。这么说来,历史事件成了小说里的运行系统。

以上的种种审美要素,要么属于小说的软件,要么是硬件,它们与地方性紧密相连。中华文化这个民族共同体正是由多元文明镶嵌而成。川北的地域密码,与新疆阿勒泰、内蒙古草原、江南水乡、东南沿海的岛屿显然是不同的。正是这地域性带来的差异性,才构成了文学写作的异质感。在地域性上发力,这或许是“县城文学”一个重要的行进方向。县城写作者,可以利用自己跟土地的血脉联系,来拉开跟城市书写者之间的距离,让土地开口说话是他们天然的优势。又尤其在今天,旧的乡村在逐渐成为远景,新乡村也一步步跟上了工业文明的步伐,那些传统手艺逐渐消失,屋檐下的旧事物也跟着消亡了,跟土地紧密相连的传说、故事、风俗民情也在淡出,那么写作一些深入旧乡村肌理的文字,就有了抢救的性质。

县城作家不仅可以走进乡野,还应该出离乡野,隔着一段距离“凝视”它们。站在历史下游回溯历史,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去反思战争,用现代的眼光重塑作家的思想格局。正是这一入一出,使我们可能超越一人一事,自在高处统摄人、物、村、史。比如,《川北》里的女性,并不是一副受害者的面目,她们多具有主动、平等、粗粝的姿态,这就还原了乡野里人物蓬勃的生命力。

要做到以上,需要作者下功夫,下笨功夫,得像王勇那样,在旺苍那片土地上行走,长久地行走、深扎,将外来之物化为自身的血肉。好的文学,从来不以“城”与“乡”来分,好的作家从来也不以地域分,相反,如何利用地域性是区分作品好与差,作家大与小的标尺。对作家来说,生活不在远方,恰恰就在脚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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