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贾志强
我的青少年时代,是在嘉陵江畔的蓬安县睦坝乡度过的。
那是一段简单又安静的岁月,没有繁华的街道,没有林立的书店,更没有随手可得的课外读物。村里的孩子,日常喜欢在田埂上奔跑,在江边玩耍,在泥土里长大。课本,就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全部文字世界。那时的我,对外面的天地充满好奇,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去了解,只能望着蜿蜒东流的嘉陵江水,想象着山外的样子。
改变我少年时光的,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名著,也不是什么厚重的经典,而是一本普通却无比珍贵的刊物——《读与写》。它不是我自己买来的,也不是家里准备的,而是我的老师,亲手送到我手上的。
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。那天的阳光很暖,透过教室老旧的窗户,照在斑驳的课桌上。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,从他那本已经有些旧的书柜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刊物。他轻轻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像是捧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,然后郑重地交到我手里:“拿去好好读,多读点书,总能多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一本来自南充城里的刊物,对一个偏远乡村的孩子来说,无异于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。
我捧着这本书,如获至宝。在那之前,我的文字世界,只有课本上的生字、课文和习题。而这本《读与写》,让我第一次看到,原来文字可以这么亲切、这么贴近生活。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,没有晦涩难懂的道理,大多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写下的文章:有关于家乡的小河,有关于校园的小事,有关于成长的烦恼,也有对未来朴素的向往。那些文字朴实、真诚,就像身边人在轻声讲述。
我常常在放学后,找一个安静的角落阅读。有时是家门口的石阶,有时是嘉陵江边的浅滩。江风轻轻吹过,带着河水的清凉,我一页一页地翻看,仿佛跟着那些文字,走出了睦坝乡,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。我第一次意识到,原来我们身边最平常的风景——江边的薄雾、田间的小路、傍晚的炊烟、村里的灯火,都可以写进文章里,都可以变得动人而珍贵。
在此之前,我对写作充满畏惧。每次提笔写作文,都觉得无话可说,只能生硬地拼凑句子,写完连自己都不想再看。是《读与写》慢慢改变了我。它没有用复杂的理论教我写作,而是用一篇篇朴素的范文告诉我:好文章,不一定要华丽的辞藻,不一定要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要写出真心、写出生活、写出眼里看到的美好,就足够打动人。
我开始学着观察,学着记录。
我写嘉陵江的清晨,写江边停泊的小船;
我写睦坝乡的田野,写春天冒出的新芽;
我写村里的老人,写傍晚时分的炊烟;
我把自己的心情、想法、小小的愿望,一笔一划写在练习本上。
慢慢地,我不再害怕写作,反而开始享受文字带来的快乐。我的作文,从原来的干巴巴,渐渐有了内容,有了温度,有了属于自己的味道。当我的文字被老师在课堂上朗读,引来同学羡慕的目光时,我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。而这一切的起点,都是老师送给我的那本《读与写》。
它带给我的,远不止写作的技巧。
它让一个身处乡村的孩子,知道世界很大,值得去看;
它让一颗懵懂的心,懂得坚持与热爱,能带来光亮;
它让我明白,出身普通、环境普通,并不代表只能过普通的人生。
老师当年递过来的,不只是一本书,更是一份鼓励、一份信任、一份希望。他用一本小小的刊物,告诉我:知识不分远近,读书不分贫富,只要愿意用心,再平凡的人,也能在文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多年以后,我早已离开睦坝乡,走过不少地方,也读过更多的书。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,有的精致厚重,有的声名远扬。可在我心里,没有任何一本书,能比得上当年那本泛黄、朴素、带着油墨香气的《读与写》。
它带着嘉陵江的风,带着睦坝乡的泥土气息,带着老师的期盼,深深刻在我的成长里。
它让我从一个对文字陌生、对未来迷茫的乡村少年,慢慢学会表达,学会思考,学会热爱生活。
它教会我的不只是读书与写作,更是做人的踏实、内心的坚守,以及永远不忘来路的初心。
时光走远,岁月变迁,《读与写》或许早已不在身边,但它留给我的影响,却伴随我走过一年又一年。每当我拿起笔,每当我回望当年,总会想起嘉陵江边的那段时光,想起那位温和的老师,想起那本改变我一生的书。
对我而言,《读与写》不只是一本刊物,更是一盏灯,照亮了我年少的路,也照亮了我往后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