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恩如灯
2026-03-25

◎陈功全

3月21日,《光明日报》那篇“择一事而终一生”的专访文章,讲述了中国著名语言学家、我当年在西南师范学院(现西南大学)就读时的《方言学》教授翟时雨先生的故事。先生于我,是师者,是榜样,更是精神的灯塔,他用一生的治学浪漫,告诉我们何为热爱,何为坚守。那一次次绘声绘色的课堂、那出神入化的语言,一切的一切仿佛还在耳边,只可惜岁月不居,往事难再了,但记忆中还时时浮现起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……

毕业前那个暑假的秦岭之行,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课堂。

先生派我和另外一位同学去陕西安康做方言调查。临行前,他把我叫到家中,铺开一张泛黄的陕西地图,用红笔在秦岭深处画了一个圈。“安康这个地方,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南北移民交会,江淮官话、中原官话、西南官话在这儿碰撞融合,是汉语方言的一块活化石。你去了就知道,语言是怎么在山水之间生长的。”

他细细交代调查的要领:记音要准,用字要稳,每一条语料都要反复核实。末了,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己用得起了毛边的《方言调查字表》,递给我时顿了顿,说:“调查方言,不只是记下几个字音,是要听懂一方水土上的人,听懂他们的来路。”

我们俩带着先生的嘱托,坐着蒸汽火车,翻山越岭一头扎进了秦岭。安康的夏天湿热难耐,我们住在一个小镇的招待所里,白天走访发音人,晚上整理语料。那些日子,我们听老人们用土语拉家常、讲故事,把那些正在消逝的声母、韵母、声调,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记在本子上。

有一次,一位老农用安康话说起早年翻越秦岭逃荒的往事,那些带着江淮味的词汇和西南官话的腔调混在一起,像一条隐秘的河流,流过了好几代人的命运沉淀下来。我突然想起先生说的话——方言不是死的符号,它是活的,是一个地方的人与土地之间最深沉的契约。

那个暑假,我们在秦岭深处待了整整三星期。回到学校时,带回了厚厚一沓调查手稿。先生一页一页地翻看,不时点头,偶尔停下来问我某个音值的判断依据,也少不了问那儿的美食好不好吃?民风咋样……

先生今年应该96了,早年师从丁声树、罗常培、李荣等语言大家,那一辈学人的风范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。

又记得20年前一个深秋,先生专程从北碚到南充看望昔日的弟子,在造访南充名胜一天后,我陪他到了阆中古城。

到了阆中,安顿下来已是傍晚。我以为先生会先休息,他却执意要去老城走一走。嘉陵江畔的秋风已有凉意,先生走在前面,步伐比我还快。他走进一家茶馆,与当地几个老人攀谈起来,用当地的方言问东问西,像个好奇的孩子。我坐在一旁,看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,把听到的方言词汇一个一个记下来,有些字音他还要反复问几遍,直到确认无误。回来的路上他给我讲,阆中是古蜀道上的重要节点,和你当年去的安康,同属于方言的碰撞点,及至明清,更是“上通秦陇,下接夔巫”,成了连接三秦与巴蜀的水陆码头。蜀地的丝绸、桐油、井盐,经米仓道向北,而来自北方的苜蓿、小米、葡萄等经阆中又散入西南腹地。可以说阆中,是农耕文明深处一扇通向外部世界的窗口,商贾云集造就了阆中方言为什么与众不同……

先生早就是我国知名的语言学家,几十年间他走遍了西南的山山水水,把那些藏在深闺人未识的方言,一条一条记录下来。他不追求热闹的课题,不追逐时髦的理论,就固守着语言学这片园地,像秦岭山间的老农一样,一锄一锄地深耕、细作。

如今,我也谢幕了讲台,成了那个叮嘱学生“要听懂一方水土”的人!但先生之风,高山仰止!

秦岭深处的那些方言,后来成了我的毕业论文,作为时光的存在或许正在慢慢消失,但先生种在我心里的那颗种子,一直都在。这份师恩,如陈年老酒历久弥香;这份情谊,如山间清泉澄澈绵长。那一颗关于学问、关于坚守、关于传承的种子——择一事而终一生,这大概就是一位老者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浪漫。

谨以此文献给母校西南大学120周年华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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