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冯俊龙
人生的每一步,是否都算数?走错了路,被命运抛入歧途的人,是否还能找到回归的方向?李传君的长篇小说《叶落》回答了这个问题,或者说给这些问题提供了可借鉴的答案。
小说以川东北深山的三重四合院为叙事载体,聚焦院内二十余户人家、四代人的命运起落,浓缩四十余年时代变迁,凝练出核心主旨:人生每一步步履皆有意义,纵历经迷途与震荡,终有归途可奔赴。全书以高、杜、何三家的人生轨迹为主线,勾勒出一幅鲜活的乡土中国图景,小人物挣脱命运桎梏、逆势成长的故事,既还原了真实时代肌理,也带给读者深刻的人生启迪。
被动的偶然与主动的必然
高昌荣是乡土社会的守望者。他高考落榜,20世纪80年代,这对农家子弟不啻一场命运宣判,“跳出农门”的独木桥断了。他被逼无奈,跟远房堂姑父学木匠。但木匠手艺从谋生手段逐渐演变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他在刨花与凿声中,在一榫一卯间找到天地,把自己打磨成传统技艺的传人。当四合院被视为落后、等待推倒时,高昌荣默默修补每一根蛀蚀的梁柱。几十年后,乡村旅游兴起,老手艺成为稀缺资源。他不再为生计焦虑,守护四合院是为了不让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消亡。他的路,是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守护的路,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得心安。这种“守”,比无数人的“攻”更需要力量。
如果说高昌荣是“守”,杜卫东就是“寻”。在父亲杜开山的坚持下,杜卫东数次高考落榜,精神崩溃变成“疯子”,被抛掷到主流评价体系之外。在村民眼里,这个不下地干活、整天在山里画地图的年轻人不可理喻。但这个“疯子”的内心有常人没有的执拗。他日复一日观察、记录、推敲,最终发现溶洞暗河,为闭塞的村庄找到了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。在被剥夺“正常”资格后,他在所有人视为荒芜的地方开出了意想不到的花。
《叶落》中最悲情的莫过于何菊花。她本有一条顺畅的路,但一个夜晚彻底改写了命运。在漆黑的夜晚,何菊花与一名男子暗结连理,不久便生下了儿子何来。她一直以为对方是自己的恋人高昌荣,但两人在办结婚筵席时,高昌荣却否认与她有过“除拉手之外”的任何关系,婚约因此解除。未婚生子的悲剧使菊花饱受屈辱。儿子何来目睹母亲与“疯子”杜卫东的私情后,离家出走。菊花在屈辱中走完半生,靠的是骨子里的坚韧——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隐忍中淬炼出来。支撑她活着的动力,是“不知道父亲是谁”的儿子。离家二十五年的何来,三十七岁回乡时已是腰缠千万的老板。他从希望摆脱仇恨到最后的接受,完成了对土地和人事的和解。
个人的归途与乡村的前路
《叶落》描绘的众多个体,承载了中国四十余年改革开放的历史。个人的归途,是乡村的前路;人的变化,反映了乡村的变迁。
乡村在时代潮流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。城镇化抽离年轻人,乡土传统随城乡差别缩小而消弭。乡村是通过振兴追赶城市,还是城市反哺重塑乡村?这不是“选此弃彼”或“合二为一”的唯一选择。未来城乡还会长期共存。李传君在两部小说中都阐释了这个问题。乡村被重新定义,是因为它不是城市的对立面或需要拯救的“落后”,而是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承载。即使“城乡”概念上消失,也不是让乡村变成城市,而是在文化振兴与精神重塑中,让两种生活方式各美其美。
高昌荣的儿子高青云大学毕业回乡当村官、何菊花之子返乡搞文旅开发、陈豹陈鹰兄弟回家搞淡水鱼养殖,说明他们热爱家乡并愿并愿以己之力建设家乡。
从物资匮乏但精神统一的集体年代,到土地下户后的人情淡薄,再到市场经济下的个体奔涌,四合院在断裂中飘摇,又在飘摇中寻找归途。这座院落里每个人走过的路,都成为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国家道路的微观缩影。不论个人还是国家,前路都是“摸着石头过河”走出来的,有时连“石头”也没有,但只要方向正确、随时校正,弯路之后终是坦途。
当每个个体都能在时代中找到位置,当每条弯曲的小溪都能汇入国家的大江大河,“落叶归根”就不再是被动的宿命,而是主动的选择。
《叶落》通过人物命运揭示,人生之路的选择看似捉摸不定,其实早已在禀赋、性格与时代背景中埋下伏笔。
选择之后的坚守
如果说“路的选择”是由禀赋、性格与时代共同决定的起点,那么“路的跋涉”则完全依赖于素质与实力。个体如此,国家亦然。
以高昌荣、杜卫东、何菊花等“小人物”为代表,《叶落》呈现了“大历史”下中国乡村亘古未有的变化。每个人都有无奈,都有自己的选择。菊花选择在隐忍中守护尊严;何来选择出走,最终以另一种形式归来;杜卫东另辟蹊径;高昌荣默默坚守传统。
今天的乡村振兴,是国家行进在光明之路上的动人篇章。《叶落》超越同类题材之处,在于指出乡村振兴的本质不是短期“输血”,而是自我“造血”——即文化的振兴与精神的重塑。书中描写的四合院技艺、婚娶丧葬仪式、川剧唱段与耍狮子民俗,看似“没用”,却是乡村的灵魂。当这些文化记忆被激活传承,乡村就有了不同于城市的独特价值。城乡差别不再是“先进”与“落后”的差距,而是两种生活方式与价值取向的不同。
《叶落》让“叶落归根”获得新内涵:个人的回归是主动选择,国家的回归是文明的回响。相较《今夕何年》,《叶落》在叙事广度和人性挖掘上都有明显推进,显示了李传君在乡土题材领域的持续深耕。